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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常去长沙县北山与棋友手谈。哪里除了有陈志明这位老爷子外,还有一些不能不说,但又总说不明白的东西。
长沙城里我有两位街坊棋友饶学明、余时海,都是国军高官后人。两位父亲与曾祖父与北山的渊源故事和人生经历远比棋盘要重,比十九道经纬线复杂。饶学明的父亲叫饶少伟,抗战胜利光复南京后,蒋介石手令钦点饶少伟与张灵甫两人补录进将官班学习,能进入最高统帅视野的他曾任第九战区少将高参;余时海的太爷爷名余韶,同盟会出身,参与中国远征军和湖南和平起义的将领。棋到中盘,话便多起来。我于是常常做输棋的人,也是捡故事的人。 我的老师陈志明,八十六岁,北山卷石书屋的主人,《徐特立传》的作者。徐特立是毛泽东在一师的先生——他写了一辈子“毛泽东的老师”,写到头,把目光收回到自家门口:1916年,有个二十三岁的青年,曾在北山卷石湾借住过一宿,那一夜的风月已经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入秋后,我与诸友先去安沙棠坡,拜谒朱镕基先生祖居“恬园”。先生仙逝未久,门联“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依旧端正,一车人走路都轻。 归来那几日,我总想起“老棋童”三字——十月将至,第八届全国老棋童围棋赛定在北山开枰,比赛场地就定在陈志明老师北山的书屋里。 北山在长沙城北,行政区划是长沙县北山镇。说是镇,其实是一片会呼吸的山:森林覆盖率之高,夏天会让人心里生凉;北山的人文胜景多得数不过来,像林子里的苔藓,踩一脚,绿一片,那些痕迹会像视觉一样自然刻进脑海里。
先说炉。饶学明说,长沙会战“天炉战法”四字里有他父亲饶少伟的一份。史书上把此计归在薛岳名下,我不辩驳;我记得饶学明曾递给我他父亲生前亲笔撰写的厚厚一份手稿,谈他身为湖南省参事前的经历与感悟。聊天时,他捏着棋子的手如同握着酒杯停在半空,像在审视眼前一张长沙会战的旧地图。
四次长沙会战,北山正是炉壁上一道天然屏障,影珠山上的花岗岩与人都烧成了钢。天炉战法,正史里可能只是一行字,长沙人会有百年回望,棋枰上的当事人却有几代人一辈子的忆。 再说椅。余时海讲他太爷爷:1949年8月5日解放军入城那天,余韶特意换上笔挺的国军中将军服,搬一把太师椅端坐长沙北门红墙巷街口,面对大军过境纹丝不动。
旁人不明就里,我想,身为国军中将的余韶将军那不是在等人来俘——那是一个精通围棋的人把一生的胜负都算清了,才敢这样坐着,他要亲眼见证并迎一个新时代进门。 余韶是与大侠大刀王五等武林中人交好的平江习武之人,加入同盟会后陪同孙中山先生在日本漂泊过几年,很多时候他们就靠围棋与日本人交流,自然余韶把日本棋具与棋书也带回了长沙。长沙会战时,他身为国军少将的儿子余则成(与电视剧《潜伏》里的我党军统天津站隐秘战线潜伏者同名)坚守在长沙影珠山和北山一带阻击日军,是进入长沙城的最后一道屏障。他们没有生在北山,但这座山收留了他们众多兄弟的躯体和精魂。 山自己也会讲,李默庵的“北山书屋”就在山脚。黄埔一期旧话:“文有贺衷寒,武有胡宗南,又文又武李默庵。”李将军便生于长沙县北乡沙坪北山村。近年, 李家后人以两千万拍卖故居,一槌传音,把这位又文又武的百岁老人再次敲回公众视线。我站在故居前想:一座山同时容得下将军的印、宗师的书、老棋童的枰,还容得下一笔两千万的买卖。山不说话,山只会卷住并收纳那些时光流逝中的琐碎。
逻辑学宗师金岳霖先生,相传也生于北山,他与国歌词作者田汉同窗,常出资邀请田汉去长沙城听戏。金先生与才女、美女林徽因在京城与西南的一段旧事,成了他们那一代追求理想与君子风范的注脚。镇上老人还流传:金家是来自浙江诸暨的名门望族,北山老屋地下曾埋着长沙抗战时来不及带走的贵重东西。前些年金家有后人从美国回来寻访故居,据说手里还带着当年的藏宝图,是真是假,无人去挖。我宁可它永远是传说——传说比金银贵重,挖出来,就只能谈钱了。 武广高铁不时呼啸而过,距我站了很久的卷石湾勒石很近。它如今还叫黄家大屋,陈老师退休后便住在这里;而大屋旁边那间藏书万卷的卷石书屋,就立在卷石小学旧址之上。
我把"旧址"二字念了两遍。110年前那间学堂的地基上,如今是一间教山村孩子写字、还开党史课堂的农家书屋;考订出这段往事的人,就住在同一处门牌里,与老伴丁德纯一起,耕一小片实验田,写别人的传记。
《礼记》说:今夫山,一卷石之多,及其广大,草木生之。
我先前一直以为,这座山是靠将军和宗师撑起来的。那天在书屋门口才明白:撑住它的,是一个不肯闲着的老人,和一间建在卷石湾学堂地基上的屋子。
最后说灯。山居的夜晚,如果孤旅者能远远瞧见一盏灯火,意味着那里有人,心火会马上引领你奔赴,寻找那份温暖、安全的宿营地。 1916年的长沙县冬夜,就曾燃起了两盏灯。 一盏在徐家住宅。那年,五美高小在徐特立自家的堂屋里正式开办一一先生把学校办进了江背镇边缘的自家堂屋。 另一盏在北山卷石湾。23岁的毛泽东想深入湖南农村考察,步行六十公里前往板仓,欲问学于杨开慧的父亲杨昌济先生,湖南一师同窗周世钊随行。他们先到北山卷石湾黄家大屋,看望一师教史地课的黄宗缙、教音乐美术的黄晓东两位老师,畅谈竟日,夜宿卷石湾学校。这一节,是陈志明老师与周世钊先生在共事时反复核实过的。 后来我才明白,这两盏灯其实是一盏。 1934年,徐老以57岁高龄走上长征。他这一走,家里的学堂不能跟着走。 总得有人挑着。接灯的人里头,有一个叫鲁瑞丰,是我爷爷一一徐老走后,他是五美学校实际的校董。 “校董”这两个字,我琢磨了很久。徐特立自己就做过校董:1909年在长沙修业学校,他是校董兼教员,那年他断了手指,血书“请开国会”。所以我爷爷接的不是闲差,是徐老干过的行当一一先生不在,学生还在;先生走了,得有人替先生看门。
北山的往事,说到底是一个“师”字。杨昌济是毛泽东的先生,徐特立也是;爷爷鲁瑞丰在战火中接下徐特立老位于江背镇的五美高小学校,他当上课老师和守夜的校董,天天练习楷书临写古诗,爷爷那一手力透纸背的字,我是真实记得的,有天去爷爷书房里,在哪穿透瓦片透进来的一缕阳光下我举起来细细品味过。后来,陈志明老师写了《徐特立传》,然后他也成为我的先生。几位先生,隔着一座北山,因为那盏不熄灯火,在长沙县接力串成一条线。 十月十九日老棋童围棋赛开枰那日,我肯定会带一支笔去。棋童老了,故事不能跟着老。他们把父辈、师辈的事,像围棋落子一样一枚枚放到我手上来,我得接住。
黑白两色敲在木上,像这座山百年来吞下的回声,一粒一粒,得往外吐。 作为裁判长的我这一趟不为判棋,是为看一座山如何用时间、空间对弈,看北山故事里那盘注定没有终局的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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