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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麓长风一脉传|曾国藩六世嫡孙曾樾:我家六代人与湖南大学的百年缘分
时间:2026/10/20 11:56:22      来源:中华新闻通讯社     作者:曾樾

岳麓书院创建1050周年暨湖南大学定名100周年庆典(2026年10月16日)

本文作者曾樾受邀参加岳麓书院创建1050周年暨湖南大学定名100周年庆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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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庆祝湖南大学建校100周年大会有感

文|曾樾

深秋岳麓,层林尽染,丹枫漫染群山。伫立岳麓书院古朴的青石门槛之前,遥望湘江水滔滔北向奔流,耳畔松风簌簌,穿廊过院。檐角铜铃随风轻响,刹那间恍若穿越时光:将近二百年前的琅琅书声,冲破岁月烟云,依旧在庭院深处悠悠回荡。

时光回溯到道光十四年,即1834年。我的天祖曾文正公,负笈求学,踏入岳麓书院。彼时的他,不过一名笃志苦读的湖湘学子。少年求知的他,未必能够预见,自己半生起落、毕生求索,终将和家国命运紧紧相连;更不会料到,百余载光阴流转,曾氏后人,会与这青山、这学府,缔结跨越世代的不解情缘。

山风穿堂而过,拂过千年书院的飞檐,也吹进今朝湖南大学满园风华。千年学府弦歌不绝,百年学府风华正茂。身为曾文正公六世嫡孙,有幸受邀成为湖大“编外校友”,躬逢这场盛大庆典。眼见旧友重逢、故交相聚,见证薪火接续、文脉绵延,胸中热血奔涌,不觉热泪沾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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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南大学致曾樾的庆典邀请函(2026年9月)

盛典现场,最为撼动人心的一刻,便是宣读习近平总书记贺信。全场肃然,贺信的字句响彻会场:

值此湖南大学建校100周年之际,我向全体师生员工和广大校友致以祝贺!

新起点上,希望湖南大学以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继承光荣革命传统,赓续千年书院学脉,弘扬"实事求是、敢为人先"的精神,不断提升办学质量和水平,努力培养更多经世致用的优秀人才,为建设教育强国、推进中国式现代化作出新贡献。

                                                                                                                                               习近平             

2026年10月16日


贺信宣读完毕,会场掌声如潮,久久不息。字字千钧,饱含深切关怀,寄寓殷殷嘱托,亦是千年文脉奔赴百年新征程的嘹亮号角。

座中不少人潸然泪下。这滚烫热泪,为跨越百年的文脉相逢,为代代坚守的初心,也为领袖寄予的殷切期许而动容。

庆祝湖南大学建校100周年大会会场 

忆我的祖父曾昭权,曾任湖南大学电机系主任。家中珍藏一张泛黄老照片,虽历经岁月褪了色泽,却依旧藏着滚烫初心:祖父立于简陋的电机实验室,衣袖挽起,手中紧握一把游标卡尺,目光凝神坚毅,身后罗列一排排老旧初代电机设备。照片背面钢笔题字工整有力,历经风雨依旧清晰:“民国二十六年,与诸生共勉。”

这把承载先辈初心的游标卡尺,化作家族代代相传的信物,由祖父传至父亲,再交到宪源姑姑手中。当年父亲与姑姑就读湖大,祖父恪守为师本分,从不为自家子弟谋求半分特殊优待。

家中长辈常叙旧事:昔日祖父登台授课,父亲便坐在台下听课。满堂学子之中,祖父秉公施教,对待亲生儿子,与普通学子一视同仁。课后父亲轻声请教:“父亲,课上公式尚有不解。”祖父淡然告诫:“课堂之上无父子,治学求知贵在自修。存疑之处,明日往图书馆潜心求索。”

寥寥数语朴素训言,既是曾家世代恪守的家风,亦是湖南大学百年相承的校风:立身不享特权,治学唯凭勤勉。

岁月更迭,那把游标卡尺早已湮没于流年,可祖父题写在照片背后的赤诚期许,早已化作一粒种子,扎根家族血脉,生生不息。曾家与湖大的羁绊,早已不止一纸校友名分、一段求学过往;血脉赓续与文脉传承于此交融,初心坚守与理想薪火于此奔赴。

自岳麓书院“实事求是”的治学圭臬,到湖南大学“敢为人先”的办学品格,一脉相承的,正是湖湘文化刻入骨髓的心忧天下、勇担使命的精神底色。

曾氏家风,崇尚耕读孝友、修身立本;岳麓书院,倡导博学笃行、经世济民。立身之道与治学之理,殊途而同归。真正的家风文脉,从不是纸面之上冰冷的训条,而是一代代先辈,以初心为炬,以生命为薪火,跨越时光代代传递的温热力量。

这场横跨千年与百年的盛典,并不单属于一所学府的荣光,更是中华文脉生生不息、薪火相传最好的见证。

湖南大学,是三湘大地的教育荣光,是万千学子逐梦的沃土,亦是我们家族世代眷恋、引以为荣的精神家园。

今日置身盛典,于我而言,这不仅是一场如期而至的庆贺,更是一次跨越时空的回望,一场涤荡心灵的求索,一回与先辈的隔空晤对。

一、我的天祖曾国藩——岳麓书院中举

谈及曾国藩家族同岳麓书院、湖南大学的渊源,要从天祖曾国藩说起。

我名曾樾,为曾国藩第六代嫡孙。往上追溯:父亲曾宪森,祖父曾昭权,曾祖曾广钟,高祖曾纪鸿,再往上便是曾文正公。依传统九族称谓,高祖之父称“天祖”,故此我称其为天祖;家族内外,多敬称文正公。

道光十四年(1834)春,二十三岁的曾国藩负笈入岳麓书院。在此之前,他科举之路坎坷:辗转衡阳唐氏家塾、湘乡涟滨书院,前后七次院试方才考取秀才。以当时的境况,他本很难跻身这座湖南最高学府——岳麓书院生员定额仅六十人,实际求学之人多达二三百,无数士子求一席而不可得。山长欧阳厚均,破格录取了这名不在定额之内的附学生。执掌书院二十七载、门下弟子三千的欧阳山长,赏识的并非仅仅是他的文章,更是他的品性德行。

在书院求学的这一年,曾国藩接触到令他受益终身的治学教法。欧阳山长倡行“有体有用之学”,不囿于八股章句;尤为难得的是他的教化方式:善于发掘学子长处,多予褒扬鼓励,少苛责贬抑。对于屡试受挫、自信心几近消磨殆尽的寒门士子,这份鼓励无异于雪中送炭。据年谱所载,曾国藩居书院期间,能诗文,名噪甚,试辄第一。多年寒窗郁结,尽在岳麓山下一扫而空。

同年八月,秋闱放榜,曾国藩高中湖南乡试第三十六名举人。上一年方才考取秀才,此番连跃两级,荣中举人,对于世代寒门的曾家,实属破天荒的喜事。四年之后,他再登进士,入翰林院,自此走出湖湘,开启波澜壮阔、毁誉并存的一生。而欧阳山长这套“多鼓励,少批评”的教化理念,也被他带入湘军军营,写进家书。他律己严苛,对待亲友子弟、麾下将士却重在褒奖。这一份育人薪火,在曾家绵延百余年。

曾家与岳麓书院的缘分,并不止于天祖一人。道光末年,天祖的九弟曾国荃亦入岳麓书院就读,为山长丁善庆先生的高足;季弟曾国葆也曾肄业于此。一门兄弟,先后负笈麓山。国荃公其后以书生从戎,统领湘军,封一等威毅伯,官至两江总督,谥“忠襄”,人称“曾九帅”。他自题的“千秋邈矣独留我,百战归来再读书”,道尽一生起落,也道尽从岳麓山下带出的书卷底色。

岳麓书院于1903年改制为湖南高等学堂,1926年正式定名湖南大学。天祖当年苦读的讲堂,正是今日湖大的滥觞。曾家与这所学府的缘分,并未随着他中举离院就此终结。百年之后,他的后人一代代重回岳麓山下,或执掌教席,或擘画筹建,或负笈求学,各续新篇。一脉文脉,五代接续,缘起便是1834年那一场乡试秋闱。

我九岁时,父亲送我回到长沙读书,岳麓山下的土地自此烙印于我的记忆。后来我远赴新疆马场度过十一年岁月,回京之后,半生执掌小学校务。案头书架之上,常年摆放《曾文正公手书日记》与《曾国藩家书》,这是父亲留给我的精神遗产。今日落笔撰文,先述天祖,只因后世每一位后人,皆浸润于他订立的家风,行走于他曾经苦读的岳麓青山之下。

二、我的伯曾祖曾广钧——力挺胡元倓缘结湖大

我的伯曾祖广钧公,字重伯,号觙庵,是文正公的长孙、纪鸿公的长子、曾祖广钟公的长兄。他生于1866年,光绪十五年二十三岁便高中进士,入翰林院,诗名早著,人称“翰林才子”。鉴湖女侠秋瑾亦曾拜其门下研习诗文,鱼雁往来,尊称“伋师”。

戊戌年间,广钧公同情维新,佐湖南巡抚陈宝箴推行新政,负责湖南洋务局,向为湘中开明士绅的领袖。1904年,胡元倓先生创办的明德学堂横遭构陷:宿儒王先谦向官府告密,诬指学堂暗藏革命党,巡抚严令彻查,学堂命悬一线。危急之际,广钧公挺身而出,与左念康、赵启霖、龙湛霖诸绅在官府与学堂之间奔走斡旋,极力回护,风波终得平息,明德赖以保全。

广钧公护持下的这位胡校长,正是后来与杨昌济、杨树达联名呈文、倡议筹办湖南大学之人;1926年,他将明德大学商科并入湖大,1929年更出任湖南大学校长。一场回护,一纸呈文,曾家与湖大的缘分,早在“湖南大学”四字定名之前,便已写下伏笔。

民国之后,广钧公定居长沙,开矿办厂,倾力支持后辈兴办女学。1929年10月,广钧公辞世,享年六十三岁。他一生未曾执教湖大一天,却以一身名望,护持了新式教育的火种;这火种遍燃三湘,终又落回岳麓山下,落到堂爷爷、祖父两辈人的肩头。先辈培护于前,后人承继于后,曾家与湖大的因缘,自他这里又深了一层。

三、我的堂爷爷曾约农——湖南大学筹备委员

我的堂爷爷曾约农,为纪鸿公次子广铨公的长子,谱名昭檆,生于1893年,年长我祖父一岁。二人同祖父,为嫡堂兄弟,故而我称堂爷爷;按书面严谨称谓,乃是祖父之堂兄,当唤堂伯祖父。

曾家世代有训:不倚仗祖上荫蔽,唯以读书立身。到“昭”字辈,这份家风结出两段佳话:祖父曾昭权赴美利坚研习电机工程;堂爷爷曾约农幼年随父旅居伦敦,十六岁负笈英伦,就读伦敦大学矿冶专业。兄弟二人,一个横渡太平洋,一个远越大西洋,修习的都是彼时国内急缺的经世实学。更为奇妙的是,学成归国之后,二人的人生轨迹,交汇于岳麓山下的湖南大学。

堂爷爷与湖大的渊源,比祖父来得更早。湖大初创筹备阶段,凭借自身在文教界的声望,受聘担任湖南大学筹备委员会委员、湖大教授,亲身参与学府的擘画筹谋与早期教学。1946年,湖南省政府整合省立农、工、商三所专科学校,创设新的学院,取辛亥革命元勋黄兴之字,定名克强学院。经主湘的王东原再三礼请,堂爷爷出任克强学院首任院长。1947年2月1日学院正式成立。主院三年,他以身作则,恪勤治校,办学成效斐然。

1949年8月,长沙和平解放,克强学院整体并入湖南大学,湖大由此增设农学院。我时常感慨,这便是堂爷爷留给湖大最厚重的馈赠:亲手擘画、苦心经营三载的克强学院,连同师资积淀、学脉底蕴,尽数汇入岳麓山下的这所学府。克强学院之名隐入历史尘埃,但它的文脉血脉,永久融入湖大的肌体。

也正是这一年,堂爷爷渡海赴台。1955年出任东海大学首任校长;1973年受聘东海大学终身荣誉校长。东海大学校园之中,一条主干道便命名为“约农路”。1986年,堂爷爷于海峡彼岸辞世,享年九十三岁。他终身未娶,毕生心血悉付办学教化。令人扼腕的是,海峡相隔,我终生无缘得见堂爷爷一面,无从亲耳听闻他述说伦敦的雾霭、长沙的风雨,聆听克强学院草创之初的万般艰辛。

如今每回湖南,登临岳麓,便会念起这一对堂兄弟。兄长曾约农,于筚路蓝缕之际为湖大筹谋擘画;弟弟曾昭权,将二十余载年华乃至生命奉献湖大讲台。一人守望岳麓松涛阵阵,一人枕听东海潮起潮落。青山隔海峡,文脉本同根。

四、我的爷爷曾昭权——湖南大学电机系主任

叙罢堂爷爷,再写我的亲爷爷。

爷爷生于1894年5月,湖南湘乡人。十五岁考取清华学校,成为庚子赔款首批留美学生。1910年入麻省理工学院攻读电机工程,1915年学成毕业,复于美国奇异电气(今通用电气公司)实习一年,方才归国。彼时华夏大地,电灯尚属稀罕物,电机工程更是闻所未闻的新兴学问。归国之后,他并未即刻登坛授课,而是在北京电灯公司任职工程师整整六年。先躬身实务,而后传道授业,爷爷的学问,是立足实务,自电线杆下一厘一寸磨砺得来。

1925年,爷爷返回湖南,执教湖南公立工业专门学校;1928年8月正式受聘湖南大学教授。湖大电机系最初由赵师梅先生开创。1923年赵师梅先生到工专执掌电机科,设备匮乏、师资稀缺,凭一己之力主讲绝大多数专业课程,硬生生兴办起四个教学班。1930年,赵师梅先生受武汉大学礼聘,决意赴任,正是因为有人接续重任,才得以安心离开。他把耗费七年心血初具规模的电机系,交到爷爷手中。这是莫大的信任,更是千钧重托。爷爷接下这份担子,自此坚守二十余年,未曾放下。

供职湖大期间,爷爷主讲交流电机、电力输送、电磁学、电工原理多门课程。身为系主任,反倒主动承担最为繁重的教学任务。当年教材参考书全系英文原版,学生研读颇为吃力,他便利用课余闲暇,逐部翻译为中文。仅一部两千八百余页的《美国标准电工手册》,便耗去他两年有余的光阴,他还欣然感慨“颇有教学相长之乐”。对于电工专业名词中文译法,他逐条考证厘定。可以说,后世国内电机工程诸多专业术语,皆经爷爷之手打磨勘正。1933年童凯先生来系任教,与爷爷、易鼎新、刘乾才诸位前辈一道,一步步壮大电机系师资队伍。那一代学人,做事笃实笨拙,却是在为中国现代电机工程教育凿下根基。

爷爷的往事,大多是父亲后来讲与我听。父亲曾宪森后来任教中国人民大学,素来不尚渲染铺陈,只说爷爷是一位教书臻于极致、风骨坚如磐石的读书人。1952年,思想改造运动席卷校园,有人逼迫爷爷批判先祖曾国藩。身为曾家后人,一生清白执教,他断然不肯屈从。同年八月,自湖大科学馆纵身一跃,以死明志,年仅五十八岁。

电机系的师生感念他的德行,于岳麓山上为他筑坟立碑。翌年全国院系大调整,湖大电机系整体迁并华中工学院。爷爷守护二十余载的学系,改换门庭;而爷爷,就此长眠于岳麓山苍松翠柏之间,再也不曾离开他耕耘一生的校园。

回望爷爷一生:自麻省理工的讲堂,到岳麓山下的杏坛;自两千八百页浩繁译稿,到满园芬芳桃李,他把全部生命交付湖南大学。愿以此文告慰爷爷,亦告慰那一代为我国工程教育拓荒奠基的前辈先生。

五、我的父亲曾宪森——从湖大到人大

行文至此,轮到书写我的父亲。前面叙天祖、伯曾祖、堂爷爷、祖父,写至亲之人,笔尖反倒愈发沉重,最亲的人,落笔最难。

父亲曾宪森,字叔庆,号孟比,乃祖父曾昭权之子,宪源姑姑的长兄。曾家“传、纪、广、昭、宪”字辈,行至第五代,父亲是“宪”字辈当中最为低调的一位。1943年考入湖南大学外国语言文学系,该系方才创设不久。其时抗战烽火未熄,湖大已经西迁湘西辰溪。父亲大学最初数年,便是在辰溪龙头垴木板平房之内,在空袭警报声中苦读度过。1945年抗战胜利,湖大迁回长沙,1946年11月于岳麓原址复课;1947年,父亲修完四年本科,自湖大外文系毕业。

回迁长沙那几年,父亲随祖父一家居住在岳麓山红叶村湖大教授公寓。祖父执掌电机系,儿子就读外文系,父子两代同校求学任教。父亲毕业两年,姑姑亦考入湖大电机系。校史未必会记录这般家常往事,于我们家族,这却是曾家与岳麓缘分最为温情的一段岁月。

毕业之后,父亲先任教于湘雅医学院。1949年12月,新中国初立,他北上考入华北大学俄文系;不久华北大学并入新组建的中国人民大学,随之转入人大俄文系,1951年肄业。一名外文系毕业生再修俄文,这是那个“向苏联学习”的时代,无数知识分子共同的人生抉择。之后又入中国人民大学马列主义夜大深造,1954年毕业。外文、俄文、马列,父亲三段求学履历,完整映照出一代读书人的时代轨迹。

此后父亲留任中国人民大学,于马列主义研究所任教授,并且加入中国共产党。1958年,他与毛天祜先生合译的《苏联法律辞典》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刊印。湖大外文系打下的功底,华北大学、人大习得的俄文造诣,最终凝萃于这部译著。父亲这一辈曾氏后人,少有做官,亦少经商从军,大多以教书、编书、译书安身立命。家风落到父亲身上,凝练为二字:教书。

父亲对我的教诲,是典型的曾家家法:读书为要,严守规矩,言语简淡。除九岁送我返回长沙读书,又将我过继给终身未婚的姑姑,使兄妹两房血脉家风融为一体。父亲从不干预规划我的前程,1996年辞世之前,将一整套《曾国藩全集》交付于我。他几乎未曾留下多少财物,留下的典籍书卷,厚重得令我一生研读不尽。

回望父亲这一生:生于忧患,长于战乱,自辰溪简陋校舍走到岳麓山下,再由岳麓奔赴北京;一生清白执教,沉静译述,最后将整套典籍、一身家风完整交付于我。他没有天祖的盖世功业,没有祖父、堂爷爷显赫声名,亦没有姑姑跌宕的求学际遇。可恰恰是这样低调内敛的他,将曾家六代人的家族脉络,一节一节完整接续。

行文至此,该写我的姑姑曾宪源。

六、我的姑姑曾宪源——从湖大走出的北大才女

姑姑曾宪源,生于1931年,祖父曾昭权长女,亦是曾家与湖南大学结缘的第五代后人。

这里交代一段家事:我自幼过继于姑姑。家中人唤她姑姑,我也终生如此相称。但于我,她给予的是母亲一般的抚育之恩。姑姑终身未婚,我虽是侄儿,亦是她膝下之子。

姑姑与湖大的缘分,开局光彩,历程却备尝艰辛。1949年,十八岁的姑姑考取湖南大学电机系,彼时电机系主任,正是她的父亲,我的祖父曾昭权。父女同在一系,父亲是执掌电机系二十载的系主任,女儿是初入校园的青年学子。岳麓山下往来之人,曾家父女同系,传为一时佳话。我时常遐想,祖父站在讲台授课,望见台下就坐的女儿,心底应当有几分欣慰与自豪。

奈何世事难料。入学未久,姑姑因病休学。1952年,祖父遭逢变故猝然离世。家中顶梁柱轰然倾颓,姑姑又身染沉疴,湖大求学之路走得异常艰辛。但她没有就此放下学业,病情稍缓即返校攻读,终于修完全部学业,从湖南大学电机系毕业。那张薄薄的毕业证书,如今就珍藏在我手中。

可姑姑骨血之中流淌着曾家人的韧劲。1954年再度奔赴考场,考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奈何旧疾反复,只能无奈退学。1956年,她第三次走进考场,成功考入北京大学数学力学系。这一回,她抱病苦读整整六年,终于顺利毕业。旁人四年便可走完的大学之路,自1949初次踏入大学校园算起,姑姑整整跋涉了十三年。从湖大到北大,两纸薄薄的毕业文凭,承载着十三年病痛磨折、家道变故,以及永不认输的倔强。

毕业之后,姑姑先后供职北京函授学院、人民教育出版社,获评国家高级编辑,一辈子埋首案头编校教材。我常常思索,曾家数代人,归根结底做的是同一件事:文正公以家书家教传家;伯曾祖仗义护持新学;曾宝荪姑婆、约农堂爷爷兴办学校;祖父立足湖大讲台传道授业;到姑姑,则伏案案牍,一页页编纂教科书。外在形式各有不同,薪火却是同出一脉。

我的蒙学开蒙,得自姑姑。她授我正统传统文化,逐句逐字讲习,自蒙学读物至《曾文正公家书》,曾家的家风家学,大多经由姑姑之手,传递到我这个六代后人身上。往后无论身在何方,书架之上的典籍,心底恪守的规矩,皆为姑姑种下。

姑姑晚年,由我侍奉晨昏。2011年安然辞世,享年八十岁。她一生没有婚配子嗣,却有我这个儿子送终;既从湖大电机系学成毕业,又自岳麓山下出发,于北大再修学业;不曾登坛为师,却编纂书稿一生,亦教诲我一生。

写到此处,曾家六位先辈与岳麓书院、湖南大学的故事,已然叙写完毕。天祖入岳麓书院中举,开启这份渊源;伯曾祖于明德风波中仗义护持,埋下伏笔;祖父、堂爷爷、父亲,将人生最珍贵的年华奉献湖大,是曾家对学府最深的倾注;姑姑,则为这段跨越百年的缘分,留下一段温厚的收尾。她自岳麓启程,一生与书卷为伴,也把曾家的往事,完完整整交付于我。

尾声

恍惚之间,眼前仿佛浮现一幅幅画面:文正公沐浴岳麓晨光,展卷苦读的挺拔身影;伯曾祖于风波之中挺身而出、回护新学的昂然身影;祖父立身实验室,钻研求索、躬身育人的坚毅侧影;父辈与姑姑,在校园朝暮之间步履匆匆、追光向学的青春模样。

先辈从未远去。他们的坚守求索、赤诚理想,早已融进岳麓山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汇入湘江滚滚逝水,沉淀为这片水土、这所学府永不磨灭的精神脊梁。

今日的我,名义上只是一名“编外校友”,内心却深深明白,自己早已融入这份文脉,是根植于此的圈内人。人世间最真挚的联结,不在于名册头衔,而在血脉赓续;最深切的归属,不在于名号身份,而在于初心共鸣,心灵相契。正因为不在正式名册,反而更能懂得:文脉不在纸面,而在血脉;不在头衔,而在步履。

岳麓长风,万古不息;千年书院,弦歌不绝;百年学府,向上生生。置身浩渺的文脉长河,我如同游标卡尺之上的一道刻度,虽微小,却丈量几代人的初心;亦如一粒深埋岳麓沃土的种子,虽静默,却承袭千年风骨。

立足斯地,心怀敬畏,秉守赤诚,笃定前行。

这便是我,与岳麓青山,与百年湖大,与历代先辈,跨越山海、贯穿时光的——千年之约,一脉相传。

2026年10月17日于涤生书院


【作者简介】

曾樾,曾国藩六世嫡孙,北京双榆树中心小学原校长。曾国藩学校终身名誉校长,涤生书院创始人、山长,曾国藩家教博物院院长。


责任编辑:穑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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